车间酒工的劳动,看来并未因茅台产能的增加而变化,他还是干他的,增加的是新车间,向赤水河的下游盖过去,驱逐其他的酒厂——向外向社会向大自然要资源,不是向内挖劳力。“工人的压力并么没有加大。尤其没有产量的压力。”
完成机械化最大化后(行车和抓斗,代替人力完成红粮的各种搬运,此外仍然需要人工劳动来保证酒的品质),一个车间的产量从此也恒定下来:大约每年2000吨上下。
马崇刚的班组有12个人,小作坊只有8人。
12人的茅台班组都很年轻,有的是大学毕业生,最小的19岁,最老的当属马崇刚本人——34岁,这12中有一名女性,专门开行车操作抓斗,被戏称为“空姐”——12人配合劳动,并且有口诀和行话,有均匀的节奏,有力量,并且很流畅,看得出有步伐和动作的学问,最耗费体力的润粮环节时,他们的动作跟跳锅庄一样好看,并有马崇刚这样的酒师在旁监督,这个环节,是个青春饭,年纪大了就跳不动,前几年会经常有人找临时工来顶包,现在一发现就辞退。
再看小作坊里的8人年龄在40岁以上,最老的51,都是农民,其中也有一名女性,但她并不特殊,而仅仅是女人干男人的活,包括润粮,这里很多人是刚从外面打工失败回来的,互相之间没有行话和口令,只有玩笑话,有时听到对外面的“大风暴”的诉苦,工作缺乏节奏,断续,动作并不均匀,有时需工头突然进来大吼一声。
但有一点难得的共同让我惊奇,这些上了岁数的男人和女人,在润粮的时候,竟然和茅台车间里的小伙子一样有力,而且人手还少些,效果倒也不含糊,或他们只是为了谋生在强撑。
马崇刚说:“不求快,但每一个工序时机要准。精确保证了茅台的工艺火候。”——这显然是小作坊没有的准确。
当我们利用间隙对马崇刚的班组摆拍照片,常常听到提醒:“还剩一分钟。”或者,“七点准时来看润粮。”
马崇刚承认:“我仍然无法做到身体的动作和品酒师的舌头一样准确——我是说,我还不能想出多少好酒就出多少。”——一个车间出酒的酱香度,这也是对班组考核奖惩的重要指标,如酱香不够,则需要用茅台的基酒进行勾兑,“跟对了师傅,就能出好酒。”——这也需要运气。马酒师是这个班组的运气,再过几年,班组的班长和副班长也要出师,去别的车间当酒师,成为别人的运气。
终究,小作坊与茅台酒车间更根本的区别仍然是,茅台酒两个月造沙之后,还有数次烤酒,将持续到明年四月才真正出酒,而这个小作坊,两个月造完沙之后,就立刻出酒了,也因为它没有存储能力。
况且,像这样的小作坊没有门路弄到,也出不起价格购买本地有机红高粱,他们酿酒用的是东北高粱,用火车皮运到遵义转来的,价格才一块多,“这种高粱经不起造,造两下就粉了,与本地有机糯高粱完全不能比。”
最近这段,每天到这深夜,造沙最后一轮的工序也都一样,都是在最后一次摊晾(一天两班共八次)的红粮上悠闲地踢着糟,但是,如果不懂行的的经销商来参观,他们就会停止踢糟,免得让他们觉得脏。
其实多么优雅,在这一个工序,小作坊的农民,与茅台厂的酒师步履倒是一样悠闲起来,那天人合一的半开放的厂房,似乎能看见十二月的星斗,就这样慢慢地走啊走,转弯的时候才像一个军人,他们一边踢,一边想着心事,越踢脚越干净,粮食发酵得更快,也冷得更慢,就差一个姑娘并肩而行,也多么像索兹伯里在《长征:前所未闻的故事》里所描述的:长征的初期,没有什么追兵,长征看起来更像是月下的散步……